余音和失重
——《八美千娇》观后感
2008年10月31日,《八美千娇》的首演日。走进艺术剧院大厅我拿到当期的《看话剧》,从封面到内容都是《八美千娇》的宣介。无疑,这是中心本月的焦点:最好的场地,黄金档期,明星阵容,华服艳装,歌舞升平——从当红的悬疑剧题材,到新老演员的三代同堂,从方兴未艾的音乐剧形式,到时尚元素的铺张扬厉:的确热点齐备,阵容鼎盛。
重压之下的多元探索,终究还是力不从心:我坐在整个剧院的末排,身后的控制台人员从头到尾一直心不在焉地聊天,间或听得放肆的手机铃声,也是漫不经心地回响许久。我的观演情绪一如几位大哥心不在焉——直到最后小妹妹揭开谜底时,才稍稍打起精神。不幸的是,前一天我刚刚看过《万圣节游戏》,两剧在“关键人物”的形象设定和情节转折上具有惊人的相似,以至于本应喷薄而出的惊讶感也大打折扣,十分遗憾……扯远了,一言以蔽之:《八美千娇》华丽有余,内涵不足,有效颦之嫌,乏悬疑之神。
余音:悬念的缺位
无论花絮如何,《八美千娇》到底是一出悬疑剧(宣传定义如此)。从几年前的《捕鼠器》开始,此类剧种便成了上海观众的新宠。《万圣节游戏》、《无人生还》、《蜘蛛网》,和即将到来的《死亡约会》,陆续衍生出一支推理大军。关于推理剧的想法,我会在另一篇文章里罗嗦,这里要说的是:这一版的《八美千娇》就推理剧的标准来说,不太合格。
一个鲜明的对比是:虽然我看过电影版的《十个小黑人》,但现场看《无人生还》依然时惊时吓,紧张不已;此番看《八美千娇》我并无期待视野,观演情绪却始终乏善可陈。《八美千娇》的剧情设置其实也算可以:圣诞雪夜,温馨团聚,美女争艳;热闹之中,突然发生惨案,唯一的男人兼男主人被谋杀了;方才还融洽的八个女人顿时撕开脸皮,互揭短板,于是人人都有了谋杀男人的嫌疑——STOP!问题就在这里:我的现场观感,并非如此。就剧情演绎来看,大部分女人和男主人的关系只是“摩擦”,绝没有到产生杀人动机的程度:
大女儿未婚先孕向父亲索钱,纵被他训斥拒绝,也不至于失去理智杀死父亲;一来她要为自己的孩子和男友考虑,二来她是全剧中最理性最冷静的角色,说她杀人,非常牵强。
夫人的妹妹虽然有抑郁倾向,但却是个极端保守内向的人(对男主人的示爱是她避开旁人耳目的性情爆发),别说让她杀人,让她打人都是难以想象。
老岳母是捣浆糊老手,凡事装糊涂装可怜,心计却极深:故意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存放债券的地方、然后宣称失窃,于是人人都有嫌疑,她便金蝉脱壳。既然养老资本落袋为安,她哪里还需要杀人,简直毫无动机可言。
男人的妹妹貌似可疑,见过市面也足够风骚泼辣,但她对哥哥总有所求,杀人不但给自己惹麻烦,更不可能有利益上的回报。聪明的她,也不会这样做。
老女仆虽然有断袖的爱好,但仅限于和某人的私下关系,并未妨碍他人也未受到他人妨碍,于己于人都没有杀人的必要。何况她在这里呆了那么多年,感情之深犹超他人,要她来毁灭这个家庭,最不可能。
年轻女仆,作为男主人的秘密情人,两人正处于如胶似漆的爱恋时光,你侬我侬还来不及,哪里来的杀意?OK,也排除。
夫人,即将要和情人私奔的女人,如果临行前惹下一桩凶案,对她有什么益处呢,所以,她也没有杀人动机。
小女儿,从开始就表现出对父亲深厚的爱意,无需讨论……
综上可见,八个女人虽然面目各异,心思不一,却无法找出一个“比较像样”的嫌疑犯,更不用提在N个嫌疑犯中猜测哪一位才是真凶的问题——而这恰恰是推理剧悬疑剧最大的魅力所在。既无杀手悬念,看这八个女人在舞台上闲言碎语,走来走去,其煎熬可想而知。
话说回来,没有正常动机,是否可能“意外杀人”?即杀人者虽无杀害男主人之必要,却因偶然口角,激动失控之下错手杀人。就我看来,这也是编剧刻意引导的一个方向:演出中先后提及男人的妹妹、夫人的妹妹、大女儿、老岳母等人和男人争吵的事实,以使观众产生如此联想。然而剧情的设置再次让梦想化为乌有:如老太太这样年老力衰的首先排除(虽然她之后站了起来~),而其他人即便起了杀心,怎么做到进入男人的房间而不被发现、又怎么突然袭击男人不让他发出声响或抵抗(注意:偷袭本身就不是失控之举,而有精心谋划之嫌)——对于一个女人来说,这个任务实在太重了。另外,就舞台布置来看男人的房间就在大扶梯口,贸然闯入行凶风险实在太大,显然这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。
悬念剧没悬念,的确是个要命的问题。看着八位女士在台上卖力演出,我实在无法紧张,实在惭愧不已。即便最后谜底揭晓的那一刻,我也没有出汗——因为本剧最大的意外,就是没有意外。
对比《无人生还》的成功,我们还能发现:《无人生还》中的嫌疑犯都是“陌生人”,你不知道我是谁,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和背景,彼此猜忌彼此防范,于是便有了人人自危、危机四伏的气氛。而《八美千娇》却是“家有凶事”,嫌疑犯全是一家人,彼此知根知底,基本没有秘密可言,即便作为杀人动机而抖露出来的那点秘密,也不过稍稍起到了“骂街导火线”的作用,无足轻重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夫人和大女儿还是比较有嫌疑的两位:她们都想要离开男人,另觅生活蹊径,杀人一走了之,倒也成章。这么说,并非意味熟人之间不可能发生经典谋杀案,《蜘蛛网》是一个例子,《天龙八部》中的“带头大哥”更是样板——熟悉的“杀人犯”,也一定要躲在幕后做出神秘莫测的样子,否则如《八美千娇》这样个个直陈,袒露心迹,哪里还有蛛丝马脚来寻找,哪里还有叵测气氛来回荡?
最后自说自话一句,《八美千娇》或许并非纯种的悬疑剧,从剧情设计和舞台呈现来看,她更多表现女子的多样性格和家庭的错综关系,重场面刻画而略情节描写,力耳目之娱却轻心神之摄。这是一幅浓墨重彩的风景画,而一组非意脉相联的胶片。从这个角度欣赏话剧,或许可以得到另一种美感。
失重:表演的失落
此番看《八美千娇》,多半也是冲着几位名角去的:郑毓芝风华依旧,演技精湛;王杨美子艳光四射,万众风情;更有田水,我从《精神崩溃》开始敬佩她的戏骨,零距离的观摩,给予我深深的震撼。可惜这一回,我的期待统统落空。
田水的角色最让我失望:这个庸俗、势利、尖刻、冷漠的中年贵妇,完全不适合田水那时而甜美时而冰冷的气质,或者说这个角色对于田水来说太过单调苍白、以至抑制了田水的真实面目。具体地说,夫人与妹妹、小姑、女儿之间的矛盾展开都不太自然,虽然彼此不和,但我很难感受到她对亲人一点点的温情——哪怕是装出来的温情。始终只有一种调子的嘲讽语气,毫无感情色彩的对白,让我的期待视野受到重创。而郑毓芝、王杨美子也没有太多惊喜,郑毓芝太像一个中国老太太了,和整个西式洋房的环境布局格格不入;王杨美子出场那一段颇有惊艳效果,往后的表演便渐渐沉寂——这或许和剧本的设置有关,八个女人都呆在舞台上,每个人分配到的时间实在有限,稍稍失重便有破音之弊。
徐漫蔓是个很努力的演员,而男人妹妹的角色也恰恰给了她这样的机会,她完成得很好,但也仅此而已。在被揭露出内心秘密以及之后换装亮相的段落里,她似乎还未从之前的气氛里脱离出来,显得有些拘谨。老女仆的意见,基本同于我对郑毓芝的意见。
三位新人,初出公演便遇此大戏压力的确不小,能自如演完值得鼓励(《马路天使》虽然在前,气氛似不如《八美千娇》这样隆重)。或许因为她们最接近剧本人物,反而有本色的效果。尤其是大小姐,举止得体,串联有度,在我眼里是表现最佳的一位。对于一出音乐剧来说,她们的歌舞无疑是最专业最漂亮的。但音乐剧歌舞的魅力,并非一人一舞之间的流转(当然真有莎拉布莱曼式的嗓音也可以……),而需要盛大的灯光、舞美、服装、音效、和声、伴舞、乃至广告宣传所铺垫,而这一切在10月31日的舞台上都显得那么单薄,弱不禁风。纵然小女儿娇憨可爱,大女儿淑雅端庄,女仆性感撩人,也不免形单影只、妙音稀声。
歌曲方面,据说这些都是法国的老歌,或许对法国观众乃至欧美观众都有怀旧感应。但在我听来,实在平平,加之歌词想象力匮乏,叫人卒不忍听。这里我忍不住要再次提及《包法利夫人们》的歌曲:同样是老歌新作,同样是单人清唱,摄人心魄的效果较前者不可以道理计。淮南淮北之鉴,犹未远也。
全剧的灯光效果非常到位,我似乎是第一次在艺术剧院的剧场里见到这样迷离的灯影效果。演出结束后我在华山路的转角再次见到负责灯光的小姑娘,一袭粉红轻衫踏上单车而去。
舞台布置固然华美,却没有太好利用空间。而群戏恰恰讲究对空间的充分利用和转换,以凸现重点和演员的个性——这方面《糊涂戏班》做得非常好,值得借鉴。
总而言之,《八美千娇》和中国演员、当代中国的距离都太远了,原著所着力表现的法式风情、伦理关系、怀旧情绪,都无法得到完全的传达,而期待中的新鲜创作也没能脱颖而出,踉踉跄跄、坎坎坷坷之下,《八美千娇》终于交上了一份不甚完满的答卷。
这篇文章被编辑了 1 次. 最近一次更新是在 04/11/2008 08:35:02
|